1.小饭馆危机
林小强今年二十七岁,人送外 “红头阿三”,说起原因呢,是他在家排行老三,所以,人们就叫他“红头阿三”,他也很乐意地接受了,还把自己开的小饭馆由“万客来杀猪菜”改成了“阿三家常菜”。
可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同样是开饭馆,林小强的生意却出奇地差,客人少不说,还都是低收入者,来饭馆也就是要一碗素面,一个小菜,成天尽卖些醋溜土豆丝、清炒小白菜,赚的钱连糊口都困难。
而他左边的邻居,则是赫赫有名的“舒记火锅城”,人头攒动,红火极了。右边的邻居“皇上皇海鲜城”更了不得,老板宣称所有的海鲜都是“空姐”——空运过来的,而且是现吃现杀,图的就是生猛新鲜,顾客大多是有钱人,不到中午,门口就停一溜儿的小车,生意好得让人眼红。
大馆子比不了,咱就比小的。对面也有一家饭馆,门脸和林小强的差不多,但人家的厨师有绝活,能做河豚。虽说河豚有毒,但如今人也怪了,很多人就是冲着那刺激去的。所以,河豚饭馆的生意也非常火爆,连外国人都有……就剩下林小强的饭馆少人问津,这让身为老板兼厨师的林小强很苦恼。
可是着急有什么用?三家邻居那儿他都去过,人家的菜就是好,各有各的绝活,就自己的饭馆跟个乡巴佬似的,一身土气。
这天,林小强正有气无力地洗着菜,一辆帕萨特“嘎”的一声停在了饭馆前。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,破天荒头一次有车停在门前呢,林小强激动地跑出去欢迎。哪知等拉开车门,看清里面的人后,林小强却脸色发白,一声不吭,转身便回饭馆去了。
车里钻出一个西装革履的光头,屁颠屁颠地跟在林小强后面,一个劲地喊“三哥”。林小强冷着脸,问:“秦四儿,你来干什么?”叫秦四儿的光头满脸堆笑:“三哥,老大让你回去呢。”林小强没好气地说:“回去干什么,还想让我顶缸啊?我可不干那傻事了,瞧见没,我现在做正经生意呢!”
秦四儿看看饭馆,“嘿嘿”一笑:“得了吧三哥,你这也叫生意啊,简直跟叫花子差不多。人家要饭的一天还能赚个百八十块呢,你的饭馆呢,不赔本就不错了吧。三哥,别嫌我嘴直,要是咱兄弟一起干,吃香喝辣还不跟玩儿一样?”
林小强却不愿了。当年他干了不少坏事,也因此进了几次监狱。最后一次蹲大狱的时候,他学了做菜,打算出来后老老实实找个工作,改邪归正。后来厨师倒是学会了,却没人敢要他。
为了防止他再走歪路,母亲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给他开了这个小饭馆。眼下本钱还没挣回来,哥哥下岗了,姐姐离婚了,家里要多艰难有多艰难,他可不能再进去。
秦四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:“三哥,你出来看看我开的什么车?二十多万的好车!咱买了两套房了,娶的老婆个子一米七,长得那叫一个漂亮,跟明星似的!老大说了,你只要回去,也给你一辆帕萨特,他在西苑有套房子,你尽管住。老大还说了,现在不兴打打杀杀了,咱也得与时俱进不是,因此,咱们帮会开拓了新项目,不违法……”
林小强想了想,说:“我的生意还行,能糊口,等哪天我发了,说不定也能弄辆好车开开呢。”
秦四儿很失望,撇撇嘴说:“三哥,你这人真不听劝。那好,我倒要看看,你的饭馆生意能好到哪儿去?到时候你再去求老大,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……”
2.重走老路?不!
看着秦四儿得意洋洋地开着小车绝尘而去,林小强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当年他林三爷叱咤江湖的时候,秦四儿还在拖着棍子要饭呢,没想到自己在监狱里呆了几年,这小子居然混得人模狗样了。要是自己现在回去,一定能比秦四儿更牛,到时候房子、车子、老婆……
想到老婆,林小强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俏丽的身影,那是邻居“皇上皇海鲜城”老板鞠建设的妹妹鞠丽丽。鞠家原先也在老巷子里住,和林小强家对门,打小他就和鞠丽丽一起玩,从小学到初中,都在一个班里。
不过,林小强是有名的打架王,鞠丽丽却是一个出了名的乖乖女,成绩总是名列前茅。林小强出狱第一天就见到了她,几年不见,鞠丽丽出落得亭亭玉立,她见到林小强,笑盈盈地问:“强哥,回来了?”很平常的一句话,却温暖了林小强的心。要知道很多人见了林小强都爱理不理的,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们林家,但鞠丽丽没有,一如既往地和他打招呼。
林小强喜欢鞠丽丽,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。在他蹲监狱这几年里,鞠丽丽上了大学,进了公司,成了一个人人羡慕的白领,而他却是往事不堪回首。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骄傲,却在鞠家人面前永远自卑。说起来,林小强走上歪路,跟鞠家多多少少还有些关系。
林小强上初中的时候,父亲在机械厂做锅炉工,一天锅炉突然爆炸,父亲被炸飞了,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。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,很是艰难。当时,鞠丽丽的父亲是一个处长,握有实权,家里整天客人盈门。本地人都爱吃鱼,所以给鞠家送鱼的人络绎不绝。
每当鞠家来客人时,林小强的母亲胖婶便主动到鞠家帮忙,帮着杀鸡宰鱼。胖婶干活利索,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,鞠婶很省心,也很感激,每次都送几条鱼给胖婶作酬劳。胖婶大大方方地接受,还顺带收集了所有的鱼头。
本地人爱吃鱼,但不吃鱼头,说吃鱼头不祥。其实说白了就是鱼头没什么肉,只有乞丐才吃鱼头。谁家吃鱼头,就会被人说成是嘴馋。所以一般人家买了鱼,都把鱼头扔掉。鞠婶就很奇怪:要鱼头干吗?胖婶解释说,家里养了小猫,鱼头给猫吃。
但很快鞠婶就发现,每次胖婶拿到鱼后,都会悄悄提到市场去卖掉。自然,胖婶家也是没有什么小猫的,那些鱼头她拿回去后,洗干净和着豆腐炖了炖,都给几个孩子吃了。得知真相,鞠婶一声叹息,再碰上胖婶来帮忙,都会额外送她一两条鱼。
谁知道鞠丽丽的哥哥鞠建设却把这个秘密给捅了出来。鞠建设爱打篮球,碰巧林小强也爱打,而且技术非常好,三步上篮,动作流畅,投篮准确。
一次林小强和鞠建设在赛场上相遇了,两个男孩你争我夺,打着打着就发生了冲突,动起手来。鞠建设打不过林小强,只好嘴巴上逞强:“你妈在我们家当佣人,把我们家扔的鱼头捡回去,说是给猫吃,实际上都进你们嘴里了。你们是猫,是乞丐……”
林小强当即就哭了,回到家把书包一扔,说不上学了。胖婶问他怎么了,林小强哭着说:“我要上班挣钱,咱以后吃鱼,不吃鱼头了……妈,回回过节人家吃鱼,咱只吃鱼头,凭什么啊?我要好好地赚钱,让你和哥哥姐姐都吃上鱼身子!”
就这样,林小强辍了学,到机械厂顶了父亲的班。母亲还是常到鞠家帮忙,还是经常弄一篮子一篮子的鱼头回来,熬鱼头豆腐汤给他和哥哥姐姐喝,他觉得做锅炉工挣钱太少,干脆把铁锨一扔,便跟着别人干坏事。
经过两年的打打杀杀,林小强挣了一些钱,家里也终于吃上了鱼身子,可鞠家一有客人,母亲照旧去帮忙,弄鱼头回来。她省钱省惯了,林小强也没办法。后来林小强出了事,关在监狱里,吃着发硬的馒头,居然非常怀念母亲做的鱼头豆腐汤。还好母亲每次来探监,都会带一罐鱼头豆腐汤来。掀开盖儿,香气撩人,浓浓的奶白的鱼汤,热热地喝下去,特别好喝。
那时候市面上已经有保温杯了,母亲却不舍得买。但每次她带来的鱼汤都是热的。林小强出狱后无所事事,又重走了老路,结果一而再,再而三地回到监狱。最后一次,管教找他谈话,说:“林小强,你根本对不起你妈给你炖的热汤!”
林小强不阴不阳地说:“回回都是鱼头,连个身子都没就见过,她对我有什么好?”管教忍不住说:“你呀,根本不了解你妈的难处。跟你说,咱这里根本没有帮她热过汤,每次她都是把汤揣在怀里给你送来的!”
林小强呆了,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,母亲抱着热汤坐公交车一路颠簸来监狱探望自己的复杂心情。那滚热的汤,在母亲怀里该是多么的烫啊……林小强大哭一场,发誓这次出狱后,坚决好好做人,决不再走老路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重新做人真难!饭馆生意不好就挣不到钱,没钱就没办法让母亲和哥哥姐姐过上好日子,对鞠丽丽也只能永远停留在“想象”阶段。如果干老路,说不定,一切都会改变……
正想着,林小强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,原来母亲今天又做了鱼头汤,亲自给他送了一罐来。林小强想起母亲到监狱探望自己的情形,咬了咬牙,心里说:“妈,你放心吧,我决不再走老路,穷死也不!”
3.不抛弃,不放弃
林小强又咬牙撑了一个月,终于撑不住了。以前饭馆里多少还有几个顾客,现在居然一个都没有了。难道大家都发了,都去吃海鲜和火锅了?
这天,哥哥林小亮骑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来到饭馆。他下岗后找不到工作,就干起了这营生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上“摩的”。以前林小强总嘲笑他:“瞅你那点出息,‘摩的’又不是啥好玩意儿,净给交通添堵。”林小亮低着头说:“不管咋着,总比蹬三轮强。”现在,林小强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哥哥的心境。
他想翻身,可一座无形的大山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林小亮是特意给林小强 信的。这两天,他拉活儿时总看到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街口拦民工,不让他们过来。民工是“阿三家常菜”的主要消费群体,拦民工岂不是故意破坏小饭馆的生意?林小强一听也警觉起来,冲到街口一看,果然有几个地痞把着路口,不远处停着一辆“帕萨特”,戴着墨镜的秦四儿正一脸坏笑地靠在车上。
林小强气坏了,骂道:“秦四儿,你他妈想断我的活路啊!”秦四儿点头哈腰,一连声地道歉:“三哥,不是小弟为难你,是大哥爱惜人才,真心实意想请你出山。有你在,咱们这生意才能做大啊!”
林小强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秦四见状赶紧拉开车门,就要把林小强往车里推。正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:“强哥!”林小强回过头,只见鞠丽丽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,他忙收住脚步,手足无措地问鞠丽丽怎么到这儿来了。鞠丽丽说今天有点事,提前下班了,眼瞅着中午了,就想到他的饭馆来吃个午饭。
林小强搓搓手,说:“你哥的海鲜城多气派啊,我的小饭馆就那几个菜……”鞠丽丽摇了摇头,说海鲜太腻了,她就想吃几样素菜,女孩子嘛,身材第一。林小强乐了,扭身就回饭馆做饭去了,任凭秦四儿喊破喉咙也不睬他。
林小强给鞠丽丽做了几个家常菜,鞠丽丽边吃边问他生意怎样。林小强叹口气,把惨淡的状况说了,他丧气地说:“再这样下去,我只好回去干我的老本行了。”鞠丽丽当即说:“那怎么成?强哥,你一定要坚强,你看,许三多那么笨的一个人,凭着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,最终成为了兵王,你也一定能成功!”
林小强苦笑着说:“那都是编的,许三多说人活着要有意义,要做有意义的事,我咋就看不出来做饭有啥意义啊?我倒觉得你哥活得太有意义了,你们家是贵族,我们是草根,怎么都改变不了啊。”
鞠丽丽笑着说:“谁说平头百姓就做不了有意义的事啊,像你,没有跟着他们做坏事,岂不是有意义?我也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,那就是到你饭馆里吃饭,把你拉了回来。”
林小强这才明白,鞠丽丽今天中午并不是真要来自己饭馆吃饭,她是碰巧在街口见自己要上车,就编了个谎,把自己给拉了回来。鞠丽丽说:“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以前纠缠过我,强哥,你不能跟他们混在一起,就算我替胖婶求你了!”
正说着,胖婶拎着一个保温瓶进来了。自从林小强出狱后,胖婶的心一直都悬着,怕他再走老路,因此她私底下求鞠丽丽多帮帮儿子。知子莫如母,她知道林小强的心思呢。
“妈,你咋来了?”林小强赶紧接过母亲手里的保温瓶。胖婶说:“我熬了一锅鱼头豆腐汤,我们都喝过了,你也喝点吧。你都瘦了,补补身子……”林小强可不想当着鞠丽丽的面喝鱼头汤,那样岂不显得太寒酸了?他刚想说等一会儿再喝,鞠丽丽却欢快地说:“婶,我也想喝,你熬的鱼头汤太好喝了,那次你给我熬的一罐,我还没喝上什么,就被同事们抢光了!”
胖婶满足地笑了。十几年来,由于穷,家里很少买肉,孩子们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,她只好摆弄别人看不起的鱼头,给孩子们熬些汤喝。熬了十几年,也熬出经验来了,她熬的鱼头汤又香又好喝,整个巷子里的人都爱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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